阴天的傍晚天色渐暗，不远处传来几声暗鸣——大雨即将来临。
一个身影穿过胡同，巷子里回荡着军式长靴踩在地面上“哒”“哒”的响声，“宁津路1007号……就是这了。”
深色口罩下流露出担忧和一丝疲惫，她深吸一口气，在门锁上依次输入密码。沉重的门缓缓向两边移动，屋内沉闷的空气从门缝中挤出，她走进屋内，独自蜷缩在沙发角落的女孩抬起了头，齐腰的长发轻轻的垂在她的肩上，一双棕黑色的双眼在渐暗的夜色里格外烧灼。
“我的爸爸妈妈呢？”
四处寂谧无声，窗外的黑云聚集，闪电划过天际，暴雨如期而至。
女人三步并两步地走到女孩身旁，紧紧地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，“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……”
女孩棕黑色的眼瞳在黑夜里闪烁着泪光，暴雨击打窗户的声音逐渐淹没过屋内两个重叠身影的咽泣。
刚经过生物大袭击的山坡已然荒无人烟，成片被火烧枯的树木倒在地上，暴雨无情地将它们的灰烬冲刷到山涧。曾经华灯璀璨北城已不复存在。以山为界，山的另一侧是依旧灯火通明的南城，原在北城幸存的人们已跨过山河来到这里，开始了他们新的生活。
“慢点吃，我煮了很多……”
女孩的长发已被束起，已经饿了三天了的她将一大碗面吃得精光。女人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碗面放在女孩身旁，她在围裙边擦了擦手，解开了女孩的长发，用梳子细细地梳理着。
面碗升起的蒸汽熏红了她的眼，她轻轻地抚摸着女孩的头，房子里回荡着水煮开的声音。
“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，我叫M，你呢？”
“……Q”
……
北城经过三年的风吹雨打，终于彻底沦为一片荒漠，仅有几丝夹缝丛生草在暴雨中孤身奋斗。在南北城交界的山顶，生物研究所在闪电的映衬下灯火通明。
“Q！你快躲开！到我这来！”M双眼盯着实验舱内水雾下逐渐成型的肉团，双手将女孩紧紧抱在怀里，实验舱内的水雾在舱壁边凝结成水滴流下，屏幕上的红色警示标志消失，警抱的两人终于松下口气，然而她们制造了一个“大麻烦”。
舱内的肉球已变成了一个约莫一岁大的婴儿，M将舱门打开，婴儿从实验台爬到了她的身前，口齿不清地喊着“妈妈”。
“手脚灵活，就是有点说不清，M，我们是不是克隆出了一个人？”
M含笑不语，拿出毛巾轻轻的擦拭着婴儿满是血迹的身体。
“可我们不是打算克隆一头猪吗？它怎么变成了人！这可怎么跟上边交代？这是违反生物实验条例的……唉！你别给我，我不会抱！”
M看着Q手忙脚乱的抱着婴儿，在一旁忍不住蹲下身狂笑不止，“不行不行，我一定要拍下你这个抱孩子的内八造型，真的太滑稽了！”
“你还笑，快来抱住她！哎呦，我的小祖宗，别抓我的头发呀！”
M一只手环抱住Q的腰，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婴儿通红的脸颊，“她还是个女孩子呢，真可爱。”
“可我总不能对上头说她是我用猪变过来的吧！”
“那你就说是我生的，我负责。”
“……谁家的孩子一出生就会叫妈妈？”
“我们家的。”
窗外的雨在最后一声雷鸣声中渐渐退场，落在叶片上的雨露顺着叶脉滑落，阳光透过乌云，雨后的草地闪耀着金黄。
“走，带她回家。”
……
Q疾步走向走廊尽头，这是南城生物研究所里唯一一个实验舱，如果时间倒退到半年以前，舱内沉睡的人应该是她的M的克隆人。
而现在在里面是仅剩意识的M。
她们带着婴儿回到家不到半个月，南城生物研究总处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实验生物变异。它们利用磁场将主城周围的凶性动物召集，M紧急出动抓捕，从此留在了荒无人烟的北城。南城技师用意识收集器将M幸存的意识带回了给Q。经过技术队的集体商讨，决定将M的意识移植到人体机器中形成附体——虽然没有肉身，但也可以以另一个身体继续活下去。
Q伸出手，舱壁留下一道清晰的抓痕。忽然间整个实验舱都亮起了红灯，她转过头，操控台前的技术人员急忙再次输入数据，却依旧无济于事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Q教授，这里显示一切都没有问题，机器运行良好，意识生命量也达到了80%，舱内温度湿度也符合附体标准，如果不能成功，那只能是，只能是……”技术人员慌忙向另一旁看去，Q心里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危机感。
“是什么？”
“是、是意识本身不愿附体！”
是她不愿意回来！Q心里猛地一惊，手指嵌入了掌心。她舔了口鲜血，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，使她迅速冷静。“把意识放出来，我进舱和她谈谈。”
一束光从意识球里放出，逐渐投射出M生前穿着白色大褂的3D影像。Q原本沉稳的脚步在这一刻彻底破防，她疾步向前，紧紧抱着虚幻的M。Q一点点跪在了她的身前，棕黑色的眼眶布满了血丝。
“我们回家吧，我煮了你最爱吃的鸡蛋面……”
M摇摇头，“我已经走了，我的意识撑不了多久了，你们要好好活下去，只有放下我，才有未来……”
“你为什么不想想你自己的未来？你才22岁，无数的丰功伟绩将会出现在你的手上，你为了这个实验舱付出了整个青春，它只属于你！”
M笑着摇了摇头，她蹲下身，双手轻轻地擦拭着扣脸上的泪痕。
“回来吧，这是我第一次求你，不是吗？”
M停下了双手，接而之将这个不知何时长大的女孩紧紧抱在怀里，“我走的这几个月一直在想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，后来在我被变种动物踩碎肋骨的那一刻，我想到了。”
怀里的女孩轻轻的啜泣。
“就叫她以沫，相濡以沫，你们俩要好好的活下去。”
舱内的红色警示进一步加深，操纵台的显示屏幕响起了警示声：“意识活力已低于50%，请尽快复体！”
M双手将女孩的头捧起，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深吻。她透过舱壁看了眼屋外阴暗的天色，无奈地看着早已泪流满面的女孩。
“对不起，这次不能陪你度过这个雨夜了，忘了我，向前走吧。”
Q的双瞳猛地睁大，在一秒之内，M彻底从她的眼里消失，她颤抖地抚摸着额前不存在的温度，在警报声中泣不成声。
“意识主动放弃附体，实验失败。”
……
主城在三天的雨季下终于洗净灰烬，Q在终于在漫长的修复工作中脱身，但她不敢回家，她不知道如何给女孩一个解释。Q站在门前，脑海里想起四年前遇到M的那一天。
她打开家门，女孩跑到了她的怀里，“姐姐，妈妈呢？”
Q将女孩紧紧抱在身前，“……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。”
……
“Q教授，您确定要删除这个女孩对M教授所有的记忆吗？”
“确定。”
Q看着逐渐加长的绿色进度条，打开手中的怀表，一阵温柔尽收眼底。“因为让她忘记这些事情，会是一个新的开始。”
她将M仅存20%的意识放进了怀表的照片里，那是她最后的执着。
“你说过花开的时候，你会回来的。”
照片中的女人似乎笑了一下，Q也跟着笑了起来，她眯起眼向窗外看去。“每一年都会有花开，所以我会一直在未来等着你。”
窗外的殷红，含苞待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