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学里,人是多的,多到令人疑为蚁穴。新生尤甚,个个脸上浮着一种未谙世事的苍黄,排着队,像是被无形的线牵扯着,向前,再向前。我想,大抵世上万物,皆逃不过“排队”二字。食堂窗口前,图书馆座位前,甚至厕所门前,皆是一条条蜿蜒的人龙,蠕动着,吞噬着光阴。
▲图为入校当天新生与家长合影
那食堂的饭,向来不甚可口,却也日日排起长队。饭粒硬得像未熟的子弹,菜叶则蔫蔫地耷拉着,仿佛也沾染了学生的疲惫。然而众人依旧趋之若鹜,大约饥饿是比味觉更原始的东西。我常于队伍中窥视前后诸君,有的低头刷手机,面皮被蓝光映得惨白;有的则与同伴喁喁私语,间或爆出几声干笑,惊破凝滞的空气。每每此时,便觉得这长队不仅消磨辰光,亦消磨魂灵。
课堂之上,景象又自不同。先生立于台上,口若悬河,底下众生百态。前排的,颈子伸得老长,似要将知识囫囵吞下;中排的,则作沉思状,偶或点头,也不知是真懂抑或装懂;后排的,头颅已渐渐沉下去,与桌面合为一体了。也有几个胆大的,从后门溜出,脚步声轻得如同做贼。我想,知识大约如雨,有人张伞躲避,有人仰面承之,而更多人则是在雨中茫然四顾,不知所以。
图书馆倒是清静去处。书架高耸,直抵天花板,人在其间穿行,渺小如尘。翻书声沙沙作响,竟比人语更清晰。偶有情侣躲在角落窃窃私语,声音压得极低,反倒成了这寂静的一部分了。日光灯苍白的光涂抹在每个人脸上,将他们照得如同蜡像馆里的陈列品。时间在这里仿佛凝滞,却又在书页翻动间悄然流走。
至若宿舍,又是另一番天地。四壁萧然,仅容转身,却要塞进六个大活人。衣物杂陈,书籍堆叠,泡面碗里残汤已经凝了一层白油。夜谈会每每开至凌晨,话题从天南地北到儿女情长,声音由高亢渐至模糊,最终化作鼾声。在这方寸之地,人的本性最易暴露,懒散的愈加懒散,计较的愈加计较,却也奇怪地生出一种奇异的共生情谊来。
校园里的树倒是活得自在,春发新芽,夏投浓荫,秋叶飘零,冬枝嶙峋。它们冷眼看这一批批人来,一批批人走,不言不语。树下常有男女相拥,或笑或泣,树也只是看着,落叶偶尔覆上他们的肩头,算是唯一的回应。
我常于黄昏时分独行于校道,看夕阳将人影拉得老长。这时节,喧嚣暂歇,校园显出一种疲惫的宁静。路灯亮起,像是无数只疲倦的眼睛。我想,这大约就是成长的代价——在无尽的排队与等待中,磨平棱角,褪去青涩,学会在人群中独自咀嚼孤独。
大学之道,在排队,在等待,在明明德,在苟日新,又日新,日日新。而终有一天,我们会走出这长长的队伍,却发现外面是更长的队,更多的人。
